這是一條新辟的道路，翻過了整座山頭，也為了這條道路，原本那條曲折的山路以及兩旁稀稀落落的平房也隨之拆除。這條新開的四線大道剛通車不到一個月，得知這條路通車後，我迫不及待地在這條路上來迴繞了十幾趟，只為了找到某一間被強制拆除的平房。當然，我沒有找到，除非我把路基翻過來，或許能找到一點無法辨識的殘骸。童年的回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履帶碾過，被砂石掩埋，被呼嘯而過的車輛當作墊腳石。
2 S6 z# j( |. O4 f" C% K" y5 o
# z) g% ~( w& ? Q7 D「那是我家。」把車停在路邊，我指著路邊的一棵行道樹說︰「你找得到你家嗎？」
* y8 A" G; `- \' q$ X6 _, [, @1 [) u
雨弓的眼睛紅了，在我預料之中。我第一次來這裡時，也險些落下眼淚。) C: }; a! @3 x% ^
* N. v* S& l9 x$ }$ B8 G9 h
「在那個方向吧。」雨弓語帶哽咽地說著，用淚眼指著路邊的山坡。我盡量不回頭看她，人們都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 X( m! N! N& l0 u( Q
+ ^+ @5 n+ y7 @* Q
「好吧，我們回家去野餐。」我打開坐墊下的置物箱，拿出早上在麵包店買的野餐盒，拉著雨弓的手，往雨弓說的方向走。雨弓雖然詫異不已，但她毫不抗拒，默默地擦乾淚水，跟著我走向一條隱蔽的小路。5 t9 B( S6 A& D& n
1 j# _0 D2 \& F X) J0 I4 W
雖然雨弓穿的是平底鞋，但這段佈滿碎石瓦礫的小路並不好走，尤其是她的窄裙更是礙手礙腳。我看得有些心疼，也不禁為自己的糊塗感到氣憤，這條建築工人工作用的小路對我來說固然不成問題，但穿了套裝的雨弓呢？雨弓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她一邊費力地往上走，一邊盡力辨識著路邊的一切景物。實在很佩服科技的偉大，直到我們走到山坡頂端前，雨弓竟然找不到一草一木能和她的記憶吻合。
- n, W! N" s1 i+ \" S' A2 F' a4 J m% Y4 s5 q. w0 f. \
「天啊！」當我們滿頭大汗地走上這條小路的末端時，雨弓歇斯底里地尖叫著。這次她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料，在不及防備的情況下右耳被她震得有點耳鳴。( J7 ^ i5 N m0 o; B, k' O
8 g# _9 j' @$ [. ?6 h8 ~6 s! u( E
雨弓看到的，正是當年我們每天上學放學必經的那條山路。雖然因為失修而變得千瘡百孔，但是我們一看就知道，這就是我們的童年。這一段山路並未和新開的道路重疊，所以並未拆除，但是在頭尾皆已拆除的情況下，中間這段山路仍遭到廢棄而無法使用，只等建商要蓋房子時再行拆除。
2 \! n" ?7 y* O$ s9 @$ E e6 m1 Y( N6 ~
「公車站牌在這裡！」印象中那個演技超群、冷靜無比的雨弓不見了，我彷佛又看到了綁了兩條辮子、活蹦亂跳的小彩虹︰「以前我們在這裡等公車！」4 r' n- {% N" X& e
6 D" {6 R, a0 X) S( F, O. v
我帶著微笑站在一旁看著雨弓發瘋，其實我第一次發現這裡時，還不是一樣激動？只不過是沒有人看到罷了。雨弓沿著山路上難以辨認的雙黃線，半跑半跳地往上走，想到她的窄裙，不禁為她捏一把冷汗。還好雨弓技術似乎不錯，動作雖然不好看，跑起來還蠻穩的，我提著野餐盒，跟在她身後。
; F8 @5 O2 x2 K6 I4 s0 U
. {. F# V/ w/ p& o* o) T當然，我知道她要找什麼，她的童年早已成為一堆殘磚碎瓦，可是如果不讓她自己親眼證實，誰又能讓她相信呢？
' @: l( k' Y( h- B" g7 r& x2 k' Z
2 a( m k# }( y% c雨弓站在路邊，臉上神情呆滯，兩道眼淚不斷向下流，一滴一滴的淚珠滴在衣服上，滴在腳邊，也滴在我心坎裡。
6 G: }8 M V* o3 k1 X( r) y* k. v3 N! `8 j2 N2 p
雨弓的家，以及附近的一小片農田，已經被工程廢土完全填平。我感覺刻意隱瞞真相的自己，就像是個兇手，活生生地謀殺了開朗活潑的雨弓。
! b$ z0 V* |1 E1 W' C' E% |( }) ~' p' k4 E1 d
「別哭了，我家也是這樣，過去的就算了。」我站在雨弓身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好搬出最老套的對白。雨弓緩緩回過身，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想鎖住淚水，卻又怎樣都鎖不住。
! s; Z6 B; p4 E5 x6 p6 @8 J) p
「肩膀借我。」雨弓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四個字，還沒等我答覆，一頭趴在我的胸口嚎啕大哭。我左手輕輕攬著她的腰，右手撫摸著她略見凌亂的頭髮。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恨自己胸肌不夠厚，不能讓她靠得更舒服點。
1 x- W( y- D& d$ s" f* b" u! T$ e _/ D) Y
「八點了。」我一邊擔心著自己的白襯衫，一邊注意著時間。如果不是我們都要九點到公司，我何嘗不願讓雨弓哭個痛快？
; T* q) F3 @" Z4 r# o* N2 q/ d" v: x* F# a# I* a' f- j
「喔。」雨弓又啜泣了一陣子，勉強將頭抬起來，拿出面紙擦乾淚痕。「該吃早餐了。」
7 \' U! ]& P& u! K) d }6 e* M& M$ A) |; U. c; ^
「剛好，我覺得這麵包不夠鹹，加點眼淚正好。」我打開被捏得有點變形的紙盒，取出沙拉麵包和罐裝咖啡。雨弓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突然一拳捶在我胸口上。這拳可不輕，我這輩子第二次後悔自己的胸肌不夠厚。" n' i( k: G& ^) ?
2 H G+ a" h# z9 B: D3 s「還好沒化妝，不然可毀了。」雨弓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等一下進辦公室前要先化妝，不然這張臉可見不了人。」6 i v$ d8 M. E4 T
! X0 n8 o B* k/ [
找了兩塊大石頭，和雨弓坐在上面解決這頓五味雜陳的早餐。其實我們都不是很想吃東西，這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2 @; x6 \7 s7 C3 `4 R1 o- ]# I
7 l, ^( v6 V& W' J2 B% F5 O下山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前走。送雨弓上班後，拚命飆去公司，雖然路途不遠，可是塞車塞得亂七八糟，最後還是遲到了五分鐘。
. J. j- k" _' \$ Q' m: h. _
2 u: j$ t. \4 {8 ]一直感覺有同事在我背後竊竊私語。直到中午休息前不久，我才發現，雨弓畢竟還是化了一點妝，一個模模糊糊的口紅印印在我的領子上。 T; k/ {6 _8 L0 Z& ?- i# e/ Q6 t9 z
* }9 s$ n+ t2 N8 I" r
於是，一整個下午，我一直是同事們揶揄的對象。( V3 c* h. k! C1 }3 e7 [
1 t, o& R4 s, r. K$ D! N! E
$ p a! ^3 V, V: n# c
下了班，換了衣服，特地回去陪老媽吃晚飯，當然，目標是櫃子裡一罐一罐的茶葉。
, m' |" a+ Q: J. }' B, j4 J% Q2 O! n! W) @3 l
老媽剛吃完晚飯，正在泡茶，花香帶著茶香迎面而來，濃得讓我有點喘不過氣。老媽告訴我，這是朋友剛送來的香片，叫什麼名字記不得了。半哄半騙地跟老媽要來一小罐這新到的香片，任務達成，覺得自己似乎有點不孝。5 g0 n: O4 |4 Q F
4 c) |% ~4 ]! x) l) ^
「我已經準備睡覺了。」到雨弓家門口時，已經九點半，沒有電腦、電視的她，在這時間休息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每當我厭倦了電子的世界時，也喜歡隨便抽本書，躺在床上靜靜地翻，直到睡著。" }! ]5 \) @) Y# ~& P8 x
1 I( O5 N8 A; e: @! d「給你送茶葉來的，」我舉起手上的貢品，「聽說是昨天才來的，被我這個不孝子一口氣挖走半罐。」
7 [9 _9 F2 I( w$ X" Q* E. s
9 Z. \0 c( `5 t「喔，聽起來似乎是什麼仙種名品，只可惜我這裡沒有露水山泉之類的可以用，還是自來水將就將就吧。」雨弓笑著把我拉進房間。
) r6 i0 z2 v& d0 Z* a8 \; n4 E* Z" f/ U2 U, C) ?2 K7 Y
「其實這不是茶葉。」我故弄玄虛地說。
* o0 P6 K$ s8 R" k/ g1 h& p3 i- l7 s/ k! x
「香片嘛！」雨弓帶著疑惑的表情打開茶葉罐，「等等，怎麼這麼香？」. A% v* s) }; `' u0 e2 H
) d. Y4 g% `. a" Y+ S「這是室內芳香劑，不要被騙了，」我笑著說，「泡開來聞一聞就好，不要真的喝下去，會拉肚子。」" N5 H _7 T) [
4 x3 |3 r2 A' P6 j4 I「我看這是毒藥，」雨弓說，「聞都不能聞，會中毒。」% ~% y2 u4 u" Q I+ A& k% z
$ k& R7 ~2 u3 S5 b8 f6 H: N
說歸說，雨弓還是取了一撮茶葉，放進壺裡、注入熱水。這泡茶果然威力驚人，滿屋子都是那股濃郁的香氣。
4 Z' E& j8 Z) i1 a9 ? O. t" r1 T; M/ V9 y
「果然，香得離譜。」雨弓啜飲了一小口，讚歎著說。「讓人懷疑這究竟是不是茶葉。」
* L6 F; c8 C8 x2 [$ R! ]! ~# p8 W$ L" d9 ?# `8 |3 l) i9 r' X
在老媽那裡時，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但是想到任何人工香料大概都逃不出老媽的舌頭，還是蠻放心的。
# ~1 S& }% S: ~! q$ D, j7 I8 A; f
「其實我今天過來，是來問罪的。」第一泡茶很快就喝完了，雨弓轉身去加熱水時，我慢慢地說。5 o1 J& C8 \" }0 Q4 Z& `0 I
6 G, a: |# T8 O7 |5 w6 ]; U
「是喔，請問，小女子何時又得罪了閣下呢？」雨弓沒有回頭，似乎早就知道我指的是哪一件事。( W0 H/ i0 M S; m
1 H. i b- [- t7 F7 \2 ]8 q5 X; l' L
「今天早上你玷污了我的清白。」我一本正經地說。 n0 y/ q+ `. U* x
- C. d V" Z; |. Z8 ?
「哪有那麼嚴重，不過是一件襯衫罷了。」雨弓笑盈盈地轉身坐下。
& d1 q3 u U3 h+ U S9 Q& o' i0 h' q3 c% M+ w# s/ t
「原來你是故意的，果然是最毒婦人心。」我搖頭歎氣。7 e4 ~0 o9 {4 ~, A
?5 _+ f% t' N7 w, p- J6 p: R3 O6 E3 j「喂，搞清楚，人家可還是純真可愛的少女，什麼婦人不婦人的，」雨弓撒起嬌還真是有點三八，「而且人家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好意思告訴你而已嘛。」 M) n A' p( y
, [7 @' E# J% d天底下如果還有你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情，大概只有衣櫃裡的秘密吧。我在心裡暗自吶喊著，盡力保持表情的鎮定。: ]8 l6 \) ^2 N4 @
+ ?5 J2 ?( r. ]# x# L
「你現在覺得這泡茶怎樣？」我們默默地喝著茶，又衝了兩次水以後，雨弓問。
+ W5 p c. u& K! y, `7 ?
( s6 d& Z* X! Z「淡多了，該換茶葉了。」我隨口說。' C: ~/ t y% ^' T- ?4 T+ b
6 G0 \$ }# J' k# ~& Y8 g: f
「好像沒有剛開始那麼香了，是不是？」我感覺得出雨弓有什麼話要說。; p0 E6 Q: _7 @' T/ z
5 U/ M+ A$ Y8 A0 K4 k* I2 c「其實再好的茶葉也一樣，沖久了，味道自然變淡了。」雨弓收起了笑容，慢慢地說，我盯著她的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出來。「就算香味依舊，我們聞習慣了，也不再覺得它有多香了。」
M. e* w1 e8 D# O A
2 E% j, e+ I! P: C" q9 z0 j1 ]「或許你剛喝到這泡香片，會覺得它很香，讓你根本不想去碰其他的茶，但是時間久了以後，」雨弓的話，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頭上，「明明這泡香片已經沒有味道了，可是你只記得它曾經多香多好，始終不願意把茶葉換掉，即使茶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壺裡了，你還是猛灌著毫無味道的白開水，那不是很笨嗎？」5 a" I$ ] b) H; v0 m; n; Y
' Q) _% c8 n3 t6 Z4 {' s% l2 b, d
心在痛，雨弓說的每一個字都刺中了我的要害。
h4 M6 f' F* E% s: l; F7 F% t; [
S6 k \3 i# `% d* ] C「你不明白。」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後，我站起來，走出了原本茶香四溢的小房間，雨弓沒有攔我。6 y j, g4 V- C( n& y
2 w- z9 J2 L2 U+ k) M4 H! y
. t; k# Y$ |! W R+ `' M* \8 E早上八點，整夜失眠的我，被呼叫器叫「醒」。! w ?3 y! c/ q J- N T' H
# R8 N0 u7 R5 S2 }$ |* _是雨弓，她大概在等著我去早餐會報吧。剛把呼叫器關掉，準備再睡個半小時，電話又響了，我有點惱火地踢開棉被，抓起話筒。
. p4 {% X' u* N
! u7 i6 ^$ d! F6 Z/ y3 f, [5 w「喂，我知道你今天大概不想吃早餐，」還是雨弓，打的是公共電話，她沒等我出聲就霹哩啪啦地猛說，「不過怕你上班遲到，還是雞婆一下，叫你起床好了。沒事了，再見。」6 s" D4 V4 t" C: |
' n, ^2 ~! F* A# m7 s+ F. |& o6 ~電話掛斷了，我還來不及說一個字，其實就算讓我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睡不下去了，勉強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晃進浴室洗個冷水澡，換上衣服出門。2 \, d; u& i2 G, y9 E+ B: ]
) c' q' N6 c5 r3 Y# h3 }恍恍惚惚地過了一天，反正上班做的也不過是一些簡單的Routine，用不到什麼腦筋。下了班，本能地往人最多的地方擠，人越多，我越感覺不到自己的顫抖。直到夜深了，街上人潮逐漸散去，我才依依不捨地回家，把自己深深地埋進被窩。) m+ q: g7 o) p0 f
- y) ]5 z. x$ h! E4 |2 {
我知道，我害怕面對自己。刺傷我的不是雨弓，是被軟禁已久的自我。
! r1 @: g, l% z9 x4 F8 {
1 P; |& Z2 P8 ~) n( o) B" m4 _「喂，該起床了。」隔天早上，依然是雨弓的電話把我從被窩中挖掘出來。這次她只說了五個字，便掛上電話。我依然恍恍惚惚地過了一整天。/ o" p H7 \3 Q" }/ s
7 m" B4 ^) {; k/ [ Z! r- _# \第三天早上八點，電話又響了。
# Y, b7 |% @$ z5 L/ u% u
; \$ r n. }" U2 R( d「今天星期六，我公司不用上班。」我吸了一口氣，接起電話，搶在雨弓前頭，平靜地說。1 ^. L+ D0 o# z( J0 G+ {
. B+ l9 j ^5 i" i9 m3 A- X
一陣沈默，我可以聽見那一頭的車輛喇叭聲。! ^) i7 Q% ^! I" |/ H9 T$ U, c! O2 _
5 h: m/ U- o" `! y
「好，那我中午去找你，不准跑。」雨弓掛上了電話。
$ y# [0 D) G0 X! q' c9 V. l# p' k, ?
9 \/ f! Z* u5 U! m% T我不知道這四個多小時是怎麼過的。十二點四十一分，門鈴響了，我勉強裝出一幅沒事的模樣，替雨弓開了門。( d- e1 k' B) }
# m% o) Z- G/ a3 R; J「你一個人住三個房間啊？」一進門，雨弓逛了一圈，驚訝地說。畢竟是雨弓的演技好些，嗅不出一絲一毫不對勁的氣氛。
; x. I! ?& h# v/ h4 z$ _$ ]" q
* ]( E$ a8 D, l4 H' m, s「這是你的房間吧，果然男生的房間都一樣亂。」「還有廚房喔，真可惜，給你這種懶鬼用。」「冰箱…哇，這麼多啤酒，真是超級大酒鬼，分我一罐！」雨弓像尋寶一樣，到處亂逛亂翻，看著強顏歡笑的她，我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8 N0 ?8 p |: f% {3 I
$ B1 n; Y0 m# P1 z: N0 d7 n) y" j0 K「雨弓，」她逛進主臥房時，我叫住了她，她有點訝異地轉過頭來。「對不起。」
. R) y" p C3 A+ r. X% b' ]; }# K) P. H) a- L
「怎麼了？」她還在盡力保持臉上的快樂，但是微笑已經有些僵硬。
# Z: f: a+ Y( I$ k T2 S" P2 X3 J# z/ P9 O* O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問題。」我也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對不起。」7 B" H, i+ ]* ?6 S% @/ \6 n
* Y/ Z2 d5 H8 |( @$ j. `
「到底是什麼事情？」雨弓還在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突然間，雨弓的笑容瞬間崩潰，兩道淚水慢慢流出。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將雨弓緊緊地抱進懷中。' Y/ C/ P# [$ y2 q
]! j; i/ Z, a) g2 w0 b; U* F「混蛋！」雨弓在我懷裡哽咽著說，「你知道我等你這句話有多辛苦嗎？」
3 P& |7 K d! H4 E/ e' e+ a4 l9 V' F$ U# l& A: x0 h, ~/ p
「從今天開始，」感受著雨弓的顫抖，覺得多年來襄在心頭上的枷鎖似乎正在離我而去，「我會每天早上叫自己起床，然後呼吸一個小時，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以後，我就不用再提醒自己該起床和呼吸了。」
% G9 i; }+ D2 q1 p# n4 ]) M* Z, S5 g& C$ l
「我可不會追你追到帝國大廈，」雨弓依然將頭埋在我的懷裡，輕聲細語地說，「你最好把我看緊一點，聽到沒有？」0 t, m. P. D/ H+ u
. a5 J2 o+ q1 v5 E0 P# c
我沒有給雨弓任何承諾，我仍然擔心，我的承諾只會招致厄運。
* Z' F+ H5 C" X" o8 {% I$ Y! D+ M j0 X3 u- Z2 r
9 R# Z) T* E+ ]' d/ Z% L或許我們做了錯誤的決定。從這一天起，我得到了半個令人稱羨的情侶，卻失去了一個人人夢寐以求的好朋友。對雨弓來說，應該也是類似的情形，不過她得到的情侶可能比半個還少一點。
* C5 @7 u7 m; I e% W/ O$ N4 b' c: m. \0 d
作朋友時，基於默契，對於不愉快的過去，我們可以略有隱瞞，對方不會逼問；但是作情侶時，這項默契無法成立，雖然我們依然盡力遵守著。暑假的第一個月過去了。我們白天上班，晚上總是言不及義地膩在一起試圖用更親密的行動來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安。
7 Y) f% C) r \$ d# S+ t+ M+ N/ a z1 u) r2 v. b' T0 z% I B! l
「你相信世界上有這麼浪漫的愛情嗎？」那個看了『麥迪遜之橋』的晚上，趴在床上看著我打字的雨弓問著。' P% f: l3 Y5 p% k# }. e% t
8 p0 M" l. D" G2 T+ L「或許吧，」經過雨弓的鍛煉，我打字的速度並未因為說話而下降，「如果梅麗史翠普真的和克林伊斯威特走了，那才浪漫不起來。」" Y/ l. j& i% Z% {4 Q$ O
2 y$ @' r* v4 u1 _3 d! _「喔？難道只有悲劇才浪漫得起來嗎？」雨弓不置可否地問。
( t' d! e" ~ v% _5 h0 [+ B
9 `% x- u W3 N# W% \4 h「想想看，如果他們真的一起離開，」我大概生性酷好焚琴煮鶴，說起話來也殘酷些，「梅麗史翠普會一直惦記著小鎮裡的一切，克林伊斯威特再怎麼弔書包也無法讓她不去回想，梅麗史翠普為了兩人之間的關係，當然也不會告訴克林伊斯威特她究竟在想什麼。久而久之，也許三五年後吧，他們終於無法忍受包了一層隔閡的對方，可是那又怎樣呢？他們已經太老了，沒有機會再去追尋另一次幸福，最後當然也沒有浪漫的結局。」 E m0 l% M( ~& m
2 J. T: q, A) y/ @+ l/ n雨弓沒有回話。我回過頭，發現雨弓正呆呆地凝視著我。
$ W& z/ _3 Q) W3 j
0 x- R7 O, A: C% L: \4 ?* A2 P「睡覺吧。」我關上電腦，這是解決問題，或說是拖延問題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晚安。」3 F; h$ e- F V4 c/ G
5 i+ q: d# G! T. c: s+ u雨弓順手拉開棉被躺下，我關上電燈，離開房間。每當雨弓來這裡陪我喝啤酒聊天時，總是理所當然地霸佔我的房間，所以我一個星期大概有四、五天得睡在老哥的床上，反正他被中華民國流放到馬祖。
/ I" k3 y! x0 ?5 M. O `; @# N; N# ?( I1 l
「你覺得我們這樣下去好嗎？」我帶上房門時，雨弓在黑暗中輕輕地說。
" o; w0 q4 g8 G x+ ^& V! v0 H7 j' u; N3 X5 K+ u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真希望明天永遠不要來。
+ Z: g: [/ E2 `9 y# E
9 ]: z( B, t* J$ o( A3 }6 ^' W/ z: B/ n/ O
在馬祖當兵的老哥放了兩星期的返台假，雖然很少看到他，但畢竟不好意思再讓雨弓在家過夜，於是這兩個星期中，我和雨弓晚上的節目單純了許多，如果沒有特別安排，通常都是在雨弓的小套房裡品嚐我從老媽那裡不斷搬來的各式茶葉。
) Q. j) v" A6 j. r* a% u6 M- @- r1 M" w* V1 `& w8 s5 C/ \
其實這樣平靜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辛苦了老媽。我感覺最近老媽開始躲著我泡茶，偏偏神出鬼沒的我總是能算準老媽泡茶的時間，三天兩頭不懷好意地回去「探望」老媽。
" {$ p/ y X' f7 x5 }
4 \6 V' H- o6 l' P4 P- m3 U「你喔，」一天晚上，雨弓一面啜飲著我剛弄回來的高山烏龍，一面搖頭歎氣，「說是回家看老媽，實際上是黃鼠狼給雞拜年。」2 \" W5 Q) a( }5 A! h& F; e& K* n
4 G+ {# P% @: ^. ?" o「我這是善盡為人子女應盡的孝道，」我大言不慚地說，「老媽那裡茶葉多得誇張，她就算每天找一堆人來開茶會也喝不完，我幫老媽消化消化，以免庫存壓力太大，造成供需失調。」
3 j8 j' |7 n1 Q/ G$ y) a5 D& B- r& f2 V9 Y
「好偉大，」雨弓說歸說，似乎還是很喜歡這泡高山烏龍，「那為什麼不挑舊的拿，總是拿最新的好茶葉呢？」: I, E! t% @! y
+ I, M' D- u, y3 X- C
「人總是不能太虧待自己嘛，」我笑著回答，「反倒是你，喝了人家那麼多茶葉，什麼時候去給人家看一下吧。老媽可是聰明得很，我一個人喝不了這麼多茶葉，分裝過的茶葉又不能送禮，她大概早就算準有你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了。」+ E/ e: R- j+ X9 j3 ^
* J/ H+ r' `7 i: @' ?8 L# a「是喔，」雨弓把茶壺倒乾，遞給我加熱水，「那關我什麼事？你自己去應付就好了，姑娘我不擅交際應酬。」- `- O- c! u4 Z9 k/ K
& T" A( L1 A; ]" Z0 o3 f& ]) P" Q3 ]# I「這算哪一國交際應酬？」我把加滿熱水的茶壺放回茶盤中，其實我也不打算讓雨弓和家人見面，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
; C) ?5 V1 H) d |9 z. P5 T" e$ Q% X; B- A* b5 M
「我最討厭這種場面了。」雨弓有點厭惡地說道，自從我們的關係有所轉變後，雨弓便很少在我面前賣弄她的演技。「每個人都擺著一副曖昧的笑容，眼睛死盯著別人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不管想做什麼，在那種氣氛下保證你只敢乖乖坐在椅子上，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瞄，真的會憋死人。」# r* O A- [0 ]
6 ~# u) J# J. j( E! f: b「哦，看來你經驗豐富喔。」我笑著說。8 k9 u+ C6 ?; T! {! g$ x
0 f/ y+ h# w3 d# n) _
雨弓沒有回答。我突然驚覺到，無意間的一句話，似乎又違反了我們之間不成文的默契。
- Z8 o1 R! t% {9 v" \0 H
& ?: ^3 C& ~$ @, n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巧合的存在，那我確定這位巧合先生一定有一雙無孔不入的眼睛。2 B) `, }. w- H: a7 b8 U C7 n
9 s' }1 x+ C3 N! j! Y \$ N
There's a time when a woman has to say what's on her mind, even Though she knows how much it's gonna hurt." `# h5 o. a( X% a
# R x: E! e$ e7 q
一首熟悉的英文老歌響起。這張唱片是七零年代的英文老歌雜燴，收錄這首歌當然沒錯，但現在放出來，未免太巧合了些。0 T5 r5 M. z4 F2 C) Z" T6 |" H
: R3 x1 X' y* VBefore I say another word, let me tell you, I love you, and then Let me say these wordsas gently as I can.
# H2 U1 O2 b6 o, J# d7 L
]: |8 K6 T, e6 {- O我們默默地聽著這首歌。% e1 {$ x' c& F m* f
& P/ i0 J" D" v) RThere has been another man that I've needed and loved but it doesn't mean I love you less. Although he can't process me and he knows he never will, there's some where of me deep inside only he can fill.
) e( E( p/ s. `. T; w" d1 o' t& f" d( v% e7 N
Torn between two lovers, feeling like a fool, loving both of you is breaking all the rules. Torn between two lovers, feeling like a fool, loving you both is breaking all of the rules.
`. v0 _$ J# O- m, m
5 ~8 e+ h. \* s「怎麼辦？」我在心裡拷問著自己。「怎麼辦？」
: o x- E$ P- ~: W. @( f8 g1 n7 s* q4 ^
我們依然沒說話，各自在心裡掙扎著。整張唱片放完了，又從第一首艾爾頓強的歌開始播放。7 y- y( F/ U0 u
Z z4 f. c, b: q5 c4 m
「今天晚上，」雨弓終於打破沈默，「你不要回去好嗎？。」 }2 I- e/ s( j. a# m2 c1 D
: K1 i& A6 m9 }. [+ y4 N
我沒有回家。這一晚，我們相互佔有了對方的一切，除了心靈。" w! V2 O& _* c
3 W1 A4 ]7 ?+ f0 b$ A( X5 w
「抱歉，我實在無法對你坦白。」雨弓緊緊地靠在我的身邊，在雨弓的單人床上，我們無法，也沒有理由保持距離。! [/ O& J( o" Q+ D9 U" m
- H0 V; r0 n- z( A& s0 Y( j8 n
「我瞭解，」我輕撫著雨弓散在枕上的頭髮，「我也是。」3 J/ R' @* [: F8 S4 b( Z. K
' \7 S+ g, t- I, g「這樣下去，我們遲早得分開的，」我可以感覺到雨弓柔軟的身體在黑暗中顫抖，「可是我捨不得。」2 i" P/ {5 r8 w* b5 l( }- ?0 y+ Z
0 I4 f: j9 Q ]8 d: ?! Y想起了侯文詠在某本書上寫的麻醉原則︰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給病患更強烈的麻醉藥劑。然而，我和雨弓已經將最後的一張王牌用掉了，我們之間的問題卻依然沒有解決，當這最後一劑麻藥的藥效消退，我們還能用什麼來抵擋未知的痛楚呢？5 ~6 K) e e- _4 e
: H; s- n% X- B& @我們不再說話，各自在黑暗中默默地仰望著自己頭上那塊天花板。; q: D2 k2 e" y+ A
0 a( G4 D$ F+ w6 N0 T8 K「最後一個月。」在雨弓開口前，我們經歷了一段漫長得可怕的沈默。不禁回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坐火車經過北回鐵路上一個又暗又長的隧道時，堅信列車正通往地獄的我是多麼的脆弱無助。「我還有一個月要回高雄，那時候，我們也該分手了。」
! M/ b4 R& D+ ^4 H- t; l, R5 c; i7 q
「如果我們分手了，」我似乎已經預見了結局，「我們還能作朋友嗎？」
# J" M2 E) N1 z- Q; p+ c( h- s6 r7 k2 ?) r- r' S
「應該可以吧，」遲疑了一會兒，雨弓不太確定地說，「只要我回台北，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去早餐會報。」* z+ ~: o4 }% P% H1 W) U
) G1 r' f( U& I) J0 [* m _, u「我還可以帶茶葉來這裡泡嗎？」我問。
3 ^0 p7 x8 d6 k: B9 _/ J
) ]8 t- v; d* ?# _. F「可以吧，」雨弓緩緩地回答，「如果我還是一個人住在這裡的話。」
* a+ v" T; g: Q. e$ P9 \2 s# X
: k) C, ^' `% O; x我沒有再追問下去。就如同雨弓對小慧的瞭解一樣，我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對於只能維持一個月的關係而言，我沒必要對雨弓要求更多。
9 u6 h; Q# y2 W3 S+ y6 w
0 ~3 r1 k7 ^4 I8 ~: S, \「我想喝酒時，你會陪我嗎？」我囉唆地問，就肥皂劇劇情以及文藝小說而言，這應該是女主角的台詞。) U" `5 P5 D J' @$ I5 V P& P% e
- }9 ~0 l# `; M' g1 F「會吧，」雨弓說，「你喝醉時，我會送你回家。」
* J0 k q% p! j- n
. }, ^8 v% g- i. Z& s4 f/ i0 c「萬一是你先醉呢？」一個無聊的問題，但是唯有不斷說話，才能讓腦袋少往不愉快的方向運作。事實上雖然我自認酒量還不錯，但雨弓的酒量絕對不輸給我。
' W. R# y/ z' l8 C8 J5 O
9 t/ t" j1 w# z: L: [6 }「那當然是你送我回家了。」雨弓不加思索，也不厭其煩地回答。
) C, P- h# A9 z7 T; V) l+ t9 I3 J0 b. d+ x
「萬一我們都醉了呢？」我問。「那就一起睡在路邊吧，」雨弓回答，「像日本人一樣。」
' {$ D' [, E/ N- p2 x6 K
# b. N) v1 M: L0 o- d「如果我們被警察抓走呢？」我問。2 B0 U1 R7 N4 X7 z6 d' `+ \
1 b3 [0 i; A9 i) u$ j) m「那就有地方可以睡了。」雨弓回答。
0 S; v% \: Q' |1 p, N+ s9 O1 ^' L5 k
毫無意義的問答持續進行著，至少這是個比數羊稍微有趣點的遊戲。5 R( j0 }/ C3 P o$ C H- N: V. p
x. j$ u7 F# b$ D" B8 N, L
「如果找不到乾淨的衣服呢？」經過幾百個無聊的問題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變成雨弓發問，我回答，當然更搞不清楚是如何扯到衣服的。
; \5 F/ j( x2 o
7 O, F( V7 a( _- B「找個女人結婚，叫她洗。」越來越疲倦的我們，問答速度越來越慢。我覺得眼皮像鉛塊一樣重，但是原本絞成一團的神經似乎鬆弛了些。7 W$ M) @4 d8 E0 e1 U( O
0 c/ G, Z5 x! _「如果我結婚了，」雨弓帶著睡意的聲音問著，「你會來喝喜酒嗎？」" ~8 M" Q( S+ ]8 A. Y
/ J& U, Q, p" O' Y0 G9 a我假裝睡著，沒有回答。
- r, ^: z4 t# E6 S, \' s0 @; S) r* r. X- E! O. ~4 J( V
「唉，男人。」這是我真正睡著以前，聽到雨弓說的最後一句話。" Q c! Q7 T% R6 h5 q
- d: |' D6 h* i
7 `+ o; q2 j0 _4 O% y5 D, ]; X- F小時候寫過一個作文題目︰「如果我只剩下三十天的生命」。
) B5 N! T9 w5 ~ b% r* j/ C2 B" R
; a! B! N# P0 a! Y/ E$ w3 |你可以說那個出題目的老師很有遠見，知道死亡教育的重要性，不過，長大後的我只覺得這個題目是一沱狗屎。雖然當時我也寫得很冠冕堂皇，什麼把握每一秒鐘啦，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啦，留下一件足以流芳百世的成果啦，後來回想起來，覺得只能用幼稚無知來形容。
% u$ f/ a/ `* ~1 E. y, [( @5 W7 i, J+ r/ ~; |# B+ t0 X5 m) a
真正的答案只有一個︰「完成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至於這件事情對人類有什麼貢獻，我想當事人是不會多做考慮的，如果真的那麼想對人類犧牲貢獻，乾脆把自己賣到實驗室去做活體實驗算了。
8 M X) e4 |% @1 E4 ^' X6 O! L v: {0 f% b) K8 m/ h+ t3 N
在雨弓與我的感情也只剩下三十天的壽命時，我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和雨弓徹底決裂，最好讓她恨我一輩子。我很清楚，破裂的感情充其量是在心頭上刺出幾個傷口，完整的感情卻往往能將一個人徹底鍘成兩半。畢竟比起難以平撫的遺憾、悔恨以及罪惡感而言，仇恨算是相當仁慈的，既然雨弓做了其他的選擇，我又如何捨得在她心上掛個沈重的包袱呢？
6 b9 C3 q- q0 f# c, h; Y
8 a) o. P% R2 G2 e問題是，我做不到。
